无论是中国、日本这两个当事国都在积极考量美国因素,抛开美国谈论中日关系是不完整的

“在亚洲,抛开美国谈论中日关系是不完整的,因为这是一个三角地缘政治的关系”。曾在美国国务院任职的独立智库学者何思文日前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举办的“2014中国发展论坛”这样对《环球时报》记者说。何思文还曾在花旗银行任职,2006年-2010年受聘出任中国平安银行副总裁。现在他常住日本,是当地金融咨询机构杨子世纪的董事长。这位常在美中日之间走动的学者认为,废除美日同盟才能与中国建立双赢关系,并带来亚洲的稳定。

日本自民党安倍上台执政后,中日关系一路恶化,升级至今,令很多人开始担忧中日两国间战争的可能性问题。但中日之间的关系,并不仅仅是简单的双边关系问题,而是牵涉到中、美、日三大国之间的关系。美国之所以成为一个主导因素的主要原因,就是存在着美日同盟。因此,无论是中国、日本这两个当事国都在积极考量美国因素,其他所有国家也在考量美国因素。这是具有很大理性的,因为美国的立场和行为,会对中日关系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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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时报:中国东海的局势日益紧张,您认为是否有“新冷战”的危险?

一、美国的“日本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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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思文:我不认为存在“新冷战”的危险。中日关系显然是非常糟糕的,这对两国都不利。由于日本的态度和行动都受到了美国的影响,抛开美国谈论中日关系是不完整的,因为这是一个三角地缘政治的关系。目前的问题是,美国对亚洲的政策并没有考虑到中国现在的合法权益和政策关注点,而是一直处于冻结状态,保持着二战后的美日同盟和冷战框架。美国似乎没有准备接受“新型大国关系”。

澳门新葡亰官网,对中国来说,尽管美日同盟并不是说美、日两国是一体的,但如果不能对美日同盟有正确的理解,就会犯重大的战略错误。实际上,现在人们对中日关系的很多方面都看不清楚,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如果换一个角度,从美日关系的角度来看中日关系,就会看得比较清楚一些。在美日关系中,美国面临着一种困局,我们暂且把此称为美国的“日本困境”。从“日本困境”中,人们至少可以了解美国在中日关系上的矛盾态度,及其各种可能的战略和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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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时报:美国国务卿克里日前访日时再次承诺对日本的保护义务。您对此如何解读?

老葡京娱乐,美国的“日本困境”来自美日同盟。美日同盟是冷战的产物,同时也使得东亚的冷战局面,并没有因为冷战的终结而结束。在世界范围内的后冷战时代,东亚冷战局面仍然在延伸。

    

何思文:实际上,美国副总统拜登访问日本时也曾表示,美日联盟是我们安全的“基石”。现在这一说法不绝于耳,但坦率地讲,这不符合美国的根本利益,倒是和五角大楼的官僚利益相符。当然,拜登当时的另一个说法是正确的,他认为中美两国的关系将成为国际关系中长期的“核心组织原则”。实际上,美国在亚洲的同盟体系代表了持续的军事霸权和统治,是权力的不平衡。美国应撤出日本,这样才能为中美之间的建设性互惠互利关系创造条件,并保持亚洲的稳定。

1.美国没有清算日本的战争债和历史观

  
美国宣布“重返亚洲”,意在避免亚洲落入中国的势力范围,这是美国的长期战略意图。实现这一战略的方法和策略很重要。如果方法和策略失误,就会走向反面。如果从美国的自我认知、美国和亚洲盟国的互动方式、中国的崛起方式,以及中国和亚洲国家的互动方式来看,尽管美国在亚洲有所获,但失去更多。

环球时报:您如何看待美国在钓鱼岛问题上的立场?

二战后,美国占领日本。但和美国对德国的政策全然不同,美国并没有清算日本的战争债,清理日本的战争遗产。当时的美国面临着道德和意识形态之间的选择。从道德上说,美国应当清算日本的侵略战争,就像清算纳粹德国一样。不过,在道德和意识形态之间,美国选择了后者,那就是要通过保护日本的方式,来遏制以苏联为首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阵营的扩张。等到1949年中国共产党执政,美国更是把日美同盟视为遏制中国的有效手段。(这种情况只有等到中国和苏联分裂之后、美国面临与苏联的竞争的时候,才得到改变。)

  
美国的自我认知是美国作为全球霸权的意识基础,也是“重返亚洲”的意识基础。在国际关系上,美国是道地的现实主义者,但在这背后是浓厚的道德主义情绪。所谓的道德主义就是美国把自己的霸权行为“道德化”。美国历来把自己视为道德的象征,是一个仁慈的国际霸权。所以,美国一直认为自己在国际社会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并且也认为其他国家都会接受。

何思文:美国此前在这一问题上一直较中立,但现在美国政策越来越支持日本,这不符合美国的利益。实际上,如果没有美日同盟,日本可能将在中美两国间寻求更中立的立场,可能更愿意真诚地与中国进行谈判。

除了人们所看到的审判战犯以外,美国几乎没有动摇日本战前的权力和社会架构。美国保留了日本最重要的天皇制度。日本的军国主义战争是以天皇的名义发动的,既然战后天皇没有受到追究,也表明没有人对战争负责。审判了一些战犯,而没有改变产生战争的制度,给了以右派为代表的军国主义保留了巨大的政治制度空间。实际上,在保护天皇制度的条件下,很多战犯或者近于战犯的重要政治人物日后重返政坛。德国清算了纳粹和纳粹制度,而日本则没有。

  
例如,美国在把自身的地缘政治利益扩展到俄罗斯后院时,会对俄国说:“我是仁慈的,这样做是我的权利,而且对你不仅无害,反而有好处。”同样的,美国在把其地缘政治利益扩展到中国后院时,也会对中国说同样的话。当然,如果俄国和中国或者其他国家相信美国的话,世界会太平。但如果这些国家不信,美国会把它们“妖魔化”,并想方设法来惩罚它们。

澳大利亚前国防部官员休·怀特不久前在新作《中国的选择》中称,美国应该在平等的基础上与中国分享权力。这为如何建立亚太新秩序提供了非常好的想法。我希望美国以后能更加理性地面对现实,甄别美国在这一地区的真正利益。我也希望美国能有具有政治声望的人站出来促成美国政策的改变,像当年的尼克松或基辛格,他们在当时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同样重要的是,美国为了对付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从来就没有清理过日本的战争历史观。在六七十年代,日本一些左派社会团体、知识分子甚至政治人物对日本的战争历史有所反思,但从来就不是主流。日本的右派政治人物的战争历史观从来就没有清算过,不仅没有得到清算,反而以各种形式得到延生。日本右派的战争历史观就是:对日本来说,太平洋战争是一场日本“对抗西方帝国主义的战争”,是一场正义的战争。

  
美国自我“道德化”的形成,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首先,美国文化是宗教文化,具有高度使命感,要改造世界,把其他国家都改造成为“更像我们这”(more
like
us)的国家。因此,和美国站在一起的便是朋友,否则就是敌人。第二,美国是被邀请做世界大国领袖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尽管美国已经崛起,但基本上还是个孤立的大国。是欧洲主权国家之间的战争(一战和二战)造就了美国的大国地位。欧洲主权国家为了欧洲领导权发生战争,战争后谁也没有能力来领导西方,新崛起的美国就被邀请成为领袖。

2.美国帮助日本成为经济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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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战后,美国领导整个西方遏制苏联阵营的扩张,更是最终通过竞争促成苏联的解体。第四,在长达一个世纪的时间里,美国的确强大无比,其市场经济、民主自由、军事力量都是其他国家仿效和学习的对象。在国际事务上,较之其他国家,美国的体系确是比较开放和透明,其行为比较可以预期,从而使得美国积累了很高的信誉。

新蒲京娱乐场下载,在经济上,为了对付共产主义阵营,美国也为日本提供了优越的经济起飞和发展条件。在美国的有效核武保护下,日本能够把所有精力放在经济发展上。更为重要的是,因为同属西方阵营,日本获得了美国和西方庞大的市场。日本在很短的时间里,经济迅速发展,成为世界经济强国。这又和德国不同。

  

德国战后面临的主要问题也是经济发展问题。为了经济发展,德国需要其他国家的市场。这种外在的经济压力,也促成德国政治人物和社会完全和过去的历史决裂,和曾经是战争的受害者的其他国家处理好关系。

   许多国家不接受“仁慈霸权”

日本则相反。美国庇护下的快速经济发展,使得日本没有任何外在的压力和内在的动力,来和曾经受其害的亚洲邻国进行和解。经济的快速发展更促成了日本的骄傲,成为强国之后,日本更不用对其历史负责了。

  
问题是,今天其他国家是否接受美国人的自我认知。如果接受,就没有问题,美国仍然可以像往常一样行为;如果不接受,美国就要改变其国际行为。答案似乎很清楚,越来越多国家并不能接受美国所认知的“仁慈霸权”。首先是俄国。在苏联解体后,俄罗斯长期处于弱势地位,没有能力阻止美国的战略贪婪,任美国地缘政治利益扩展到自己的后院。但一旦俄罗斯国力恢复过来,就会想方设法去“收复”往日失去的地缘政治利益。乌克兰是最明显不过的例子。亚洲在发生的也是类似的地缘政治情形。

美国当然通过美日同盟也做了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在从日本那里获取了大量的利益的同时,让日本始终从属于美国。从美国占领日本到现代,日本为美国已经付了数不清的账单。并且,日本的政治人物非常了解美国这位利益主导的上司的特点,只要获得了经济利益,其他方面都好商量。因此也经常主动为这位上司输送经济利益。

  
在西方到达之前,亚洲国家之间形成了一种自然的区域国际秩序,即以最大国家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朝贡体系存在了数千年,直到西方帝国主义入侵亚洲才衰落。之后,中国本身一直被列强所欺负,也完全失去了在本区域的地缘政治利益。

美国需要保证的唯一一点就是,日本不能挑战美国的盟主地位。因此,在日本经济走到强盛的时期,美国通过强迫日元升值的办法,促成日本处于从属的经济地位。同时,日本始终没有独立的外交和战略主动权。总而言之,美日同盟使得日本从来就不是一个全部主权国家。对这种状况,不仅日本的左派不满,日本的右派政治人物也极其不满。因此,一有机会,他们总会出来争取和美国的平等地位。实际上,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日本成为经济强国之后,其右派人物开始挑战美国,开始对美国“说不”。这一点美国人不是不知道。

  
亚洲国家现在面临的所有问题的核心,就是中国的崛起及对其地缘政治的影响。中国的经济崛起是世界经济上的奇迹,但经济崛起必然会对本区域的地缘政治产生重要的影响。从现实主义的视角看,至少有两层意涵。首先,中国的崛起,其周边形势必然向中国倾斜,有利于中国。中国的崛起带来了庞大的利益,周边国家必然会来分享这份利益。这和政府没有关系。不管中国政府怎么做都会这样。如果看不到中国经济崛起对本区域的影响,就会造成重大的误解。

二、中日都在制约美国

  
其次,中国政府的政策也很重要。中国政府推动着中国的崛起,但也要面对本身的崛起所带来的问题。例如,如何使得中国的崛起和平而非暴力?如何使用崛起所带来的机会?任何崛起中的国家是不会放弃其地缘政治利益的,中国亦然。至于中国采用何种方式来“收回”和“保护”其地缘政治利益,则是另外一个问题。当然,中国政府所采用的方式,并不简单地取决于自身,而取决于中国和美国、亚洲等国家的互动。

现在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美国把中国崛起所带来的所有变化,全都看成是中国政府的作为。实际上,中国和美国根本就没有地缘政治冲突。世界上没有国家能享受美国那样安全的地缘政治环境和安全。美国所面临的问题,在于美国的地缘政治观和美国的绝对安全观。由于过去一个多世纪卷入世界事务,又充当世界警察,美国把全世界都视为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包括俄国和中国的后院。美国也一直在追求绝对的安全,而非相对的安全。只要美国认为还存在可能挑战其霸权地位的国家,就会感觉到不安全。中国过去30多年的迅速崛起,是美国人没有预测到的,因此感到巨大的恐惧感。

1.美国对中国有依赖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美国实现全球性地缘政治利益和绝对安全的方法。最主要的方法就是加强和同盟的关系。在亚洲,为了再平衡中国,美国强化着和同盟的关系,而这也在急剧地改变着美国的同盟与中国的关系。美国的同盟战略,使得亚洲不可能形成传统的自然区域国际关系秩序。如果没有美国因素,美国的这些同盟国就会找到其他更有效的办法来和中国打交道。但和美国的同盟关系给它们一个想象,好像不管它们对中国采取什么政策,美国都会永远在背后支持。这就给这些国家提供了“绑架”美国的条件。为了制衡中国,美国似乎更愿意被“绑架”。在这个过程中,美国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中国的崛起对美日同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首先是中国的崛起对美国的影响。日本的崛起在美日同盟之内,但中国的崛起在同盟之外,因此美国经常把中国视为其竞争者,甚至是潜在的敌人。同时,中国的崛起也对日本产生了影响,中国快速发展,而日本长期处于迟滞状态,使得日本很多政治人物感觉到来自中国的“威胁”。正因为如此,日美同盟在苏东共产主义解体之后又有了新的目标,那就是对付来自中国的“威胁”。

  

不过,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中国的崛起尽管不是在美国的同盟之内,但是在同一个体系之内。和苏联不同,中国选择加入现存世界体系。同时,中国的发展过程又是开放和全球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中美两国之间形成了经济上的高度互相依赖关系。在战略层面,尽管表面上看分歧仍然很大甚至对立,但也在很多领域存在着互相依赖关系。也就是说,中美两国需要在关键国际事务上互相支持;如果相反,谁也做不成事情。

   美国信誉“附加值”在递减

从理论上说,中美关系是一对结构关系,是全球事务的结构。中美必须合作,不合作,国际关系的架构就会弱化。从这个角度来说,美国是不能轻易牺牲掉和中国的关系。(也就是这个原因,中国很多人相信美国不会为了日本而牺牲中国,另一些人甚至认为美国会站在中国这一边,而牺牲日本。)

  
首先,美国信誉的“附加值”在迅速递减。美国能够真正保护这些同盟国吗?在这个问题上,人们并没有共识。有人相信美国在衰落,有人相信美国仍然会保持为最强大国家。但中国已经崛起并且还在继续崛起则是普遍共识。中美关系是今天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谁也缺少不了谁。同时,美国在同中国的合作中可以获得巨大利益,至少是经济利益;这种利益远超过美国和一些同盟国的关系。因此,越来越多人也开始相信,如果中国和菲律宾发生冲突,很难说美国愿意为了菲律宾和中国发生正面冲突。在人们的认知中,随着中国变得越来越强大,美国对其同盟所做出的“承诺”的实际价值正在递减。

2.日本对美国有限制

  
其次,美国也正在失去其国际关系中的道德立场。这主要表现在日本问题上。在冷战期间,美国为了对付共产主义阵营,原谅了日本。今天,美国为了对付中国,也在原谅日本。但日本可以通过美化战争的历史,来成为正常的亚洲国家吗?中国和韩国决定不忘记历史。日本的国家正常化并非中、韩等国所能制约,更多是美国的事情。但一个美化战争的日本,很难让中国和韩国接受。即使这两国被认为是“过不了历史这一坎”,但道德上并不为过。东南亚一些国家决定“原谅”日本,只是说它们采用了现实主义的态度,并不是说它们承认日本侵略的正当性。从长远看,一个没有道德立场的美国,很难让中、韩等亚洲国家接受其领导地位。

但同时,日美同盟也有效限制着美国的行为。日美同盟表示美国必须支持日本。同盟政治是冷战的遗产。在冷战结束后,美国不仅没有调整其同盟政策,反而在不断强化同盟政治,希望通过同盟政治永远占据霸主地位。

  
和从前的一些大国一样,美国背负着大国所特有的同盟负担。一个国家能够有多少国际空间,完全取决于其实力。实力强了,不扩张空间也会扩大;实力弱了,拼命维持最终也会衰落。清朝就是因为不切实际地要去实现对朝鲜半岛的“承诺”,直接导致了和日本的战争。如果清朝能够及时“退出”和朝鲜的“同盟”机制,情况就会有所不同。“退出”国际空间做得比较成功的案例,是英国、法国和德国等从其殖民地的“退出”。这些国家都能够果断决策,体面地退出殖民地。苏联的解体也和其同盟政策有关。苏联如果更早地“退出”,情况就会很不同,至少不会突然解体。今天的美国也面临其同盟的负担。尽管国力不那么行了,但还是想方设法来“平衡”中国。

但美国在强化同盟、享受同盟所带来的利益的同时,也负担着同盟所带来的巨大成本。同盟一旦受到其他国家的威胁,美国必须和同盟站在一起。如果美国不做此选择,意味着同盟政治的解体,意味着其霸主地位的全面衰落。美日同盟更是这样。美日同盟是美国亚太战略的主柱。如果日本在面临中国威胁的时候美国不介入,其在所有同盟中的声誉、信用就会全面倒塌。那一天,会是美国霸权的终结。

  

实际上,如果日本持德国那样的态度,能够正确面对历史,能够卸掉历史的包袱,情况就会很不一样。但不幸的是,日本在美国的扶持下,已经不用面对历史。日本所做的刚好是反面,不仅不承认有历史包袱,而且是想重回历史的辉煌,把侵略战争视为是“正义的战争”。尽管日本国内战后也有诸多历史反思,但现在这种反思越来越变成了右派所说的“自虐史观”。

   美国并没有完全思考清楚

日本不能面对历史的态度不仅牵涉到中国,还牵涉到韩国和其他一些亚洲国家。在后冷战时期,美国为了应付来自中国的“威胁”,要花大力气来整合已经存在的美日同盟和美韩联盟,希望这两个联盟一体化,形成一个美、日、韩联盟。但日本的“正义战争历史观”破灭了这种可能性。在军国主义问题上,中国和韩国同样是受害国,具有共同的认同和利益。

  
对“再平衡”政策,美国并没有完全思考清楚。从国际关系的历史看,从前所有的平衡都是在两大敌对集团之间,例如古希腊的雅典和斯巴达、一战和二战的欧洲联盟之间、冷战时期的美国和苏联等。但现在的中美两国关系,根本不是两个对立集团的关系。两国各方面的互相依赖程度,已经高到使一些学者称两国关系为“中美国”。并且,美国有联盟,中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对中国的平衡似乎越来越难。中国对美国不构成任何威胁,美国如何平衡中国?太平洋对中国没有那么重要,其象征性远远多于实质性。能够跨越人们所说的“岛链”,只是中国力量的象征,中国不会跨越太平洋而去叫战美国。美国也知道这点,因为中国的情况和苏联完全不同。所以,美国在强化其和同盟关系时,尽量想折中,一方面公开站在其联盟这边,另一方面又要强调这不是为了围堵中国。美国的这种行为越来越难。

再者,同样因为日本,美国再一次在国际事务上面临着道德和意识形态之间的选择。从意识形态上来看,美国和日本同属民主。这部分日本可以得一些分。在美国国内,从民主的意识形态出发来支持日本的政治人物大有人在。欧洲也有类似的情况。当然,日本也在四处寻找民主盟友,来组成其自己的反中联盟,就是安倍所说的“民主价值同盟”。这个概念是冷战后美国人创造出来的,现在日本到处使用。日本要拉菲律宾、印度等民主国家站在其这一边,就是这种努力的体现。

  
更为重要的是中国近年来对美国可能围堵的态度,发生很大变化。中国如果恐惧于美国的围堵,就会改变政策。前些年,中国的确把美国所做的一切都视为威胁。但现在中国对美国的围堵话语变得不那么在意了。中国已经成长到不可被围堵的程度,也不害怕被围堵了。这表明,中国已经开始走出处处“回应”美国政策的被动阶段,走上了“自主”政策的积极阶段。

但问题是,因为日本是民主国家,就可以抹掉过去战争历史吗?日本是民主国家就能肯定日本的侵略战争吗?很显然,这是一个严肃的道德问题。如果美国毫无原则地支持日本,美国便会输掉这场道德战争。

  
如果中美两国继续合作,亚洲国家可以继续整合,甚至是更大的整合。但如果中美两国交恶,亚洲国家就会很快分化。一些靠向美国,一些靠向中国。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们担忧东亚和东南亚,是否会再次进入类似美苏冷战那样的国际关系格局。

三、夹缝中的美国,如何抉择

  
不过,中美关系仍然有巨大的发展空间。根据美国自己的说法,“重返亚洲”来“再平衡”中国是为了保护国际法的尊严、确保航行自由、确保安全稳定等等。但所有这些何尝不是中国的最大利益呢?作为崛起中的大国和最大贸易国,没有比这些对中国更具重要性了。再者,美国在亚洲的再平衡,除了承诺保护其同盟外,最根本的还是对中国的深刻恐惧感。随着中国的继续崛起,和美国冷战式联盟对美国所带来的代价的快速递增,美国的对华政策也有可能有重大的调整,从“再平衡”转化到前些年的G2方式,即中美两国以合作的方式而非对抗的方式,来解决亚太国际秩序问题。G2方式和今天中国所提倡的“新型大国关系”也有很多共同的地方。

中日关系的恶化使得美国夹在中间。美国对中国不高兴,但真实的理由不好说。因为中国的行为在促使日本更快地走向正常国家,而日本国家正常化对美国所能带来的挑战,远远大于对中国所带来的挑战。一旦日本成为正常国家,美国在亚洲的存在尤其是在日本的存在就没有了理由。

  
G2方式并不是说中国会变成今天西方媒体所描述的“恶霸”;相反,中国的文明自信会促成中国在有能力保护自己地缘政治利益的同时,建构一个包容美国的和平的亚太国际关系。对美国来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G2的方式对美国所能产生的利益,远大于“再平衡”的方式。美国的“再平衡”不仅已经在很短时间里导致了亚太地区和平稳定的失衡,也使得美国在失去亚洲。

美国对日本不高兴,但同样是这一真实的理由也不好说。日本打着“反中”的旗号来迎合美国,这在一定程度上美国是容许的,因为美国也同样担忧着中国的崛起。但如果日本一旦过度使用同盟来追求国家正常化,必然最终从日美同盟中逃离出来,挑战美国的霸权。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从“再平衡”到G2的转换也不是不可能的。

中国应当深刻意识到美国的这种“日本困局”,理性地制定自己的对日和对美政策。在很大程度上,中国战略的机动性远比美国大。中国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结盟政策,不用像美国那样承担联盟的负担。中国不结盟的选择是有利于东亚和平的。

  

历史上看,结盟往往助长战争。很多人一直在比较目前的东亚局势,和二战之前的欧洲的相似性,但他们没有看到最主要的不同,在二战前,所有欧洲国家是结盟的。在结盟的情况下,一旦两国之间交恶,与之结盟的国家都要选边站。这种选择加快了冲突的升级和战争的到来。现在的东亚,只有美国和日本的结盟,而中国没有。这在客观上不仅在延迟着冲突的到来,而且赋予中国更多的时间和更大的机动性来掌控局势。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所所长

只要中国具有足够的理性,掌握中美关系的结构性特点,就可以实现对日关系上达到斗争和妥协的平衡,从而在保卫国家核心利益的前提条件下避免战争,实现和平,继续崛起,成为真正的强国。

  

郑永年,浙江省余姚人。中国政治、社会问题与国际关系专家,现任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中国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席,《国际中国研究杂志》和《东亚政策》主编,罗特里奇出版社《中国政策丛书》主编和世界科技书局《当代中国研究丛书》共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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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任北京大学政治与行政管理系助教、讲师,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研究员、资深研究员,英国诺丁汉大学中国政策研究所教授和研究主任。先后获得美国社会科学研究会/麦克阿瑟基金会和美国麦克阿瑟基金会研究基金的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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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主要从事中国内部转型及其外部关系研究,主要研究兴趣和领域包括民族主义与国际关系;东亚地区安全;中国外交政策;全球化、国家制度和社会转型;技术变革与政治转型;社会运动与民主化;中国政治与中央地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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